中法文化年中采访法兰西书业，巴黎的艾勒尔出版社业务主管埃里克先生在言谈中对引进中国的山水画技法和书法学习类图书表达了强烈的愿望。他说：在西方，有许多人对习练此道十分着迷。如能从中国引进相关图书，这将是一个广阔的市场。不料，一个看似简单、本来完全可以达到双赢的好事情，却使得埃里克先生在引进谈判中屡屡碰壁。他告诉记者，在与相关的中国出版社的交谈中，对方往往提出请法方在自己社里已出版的技法学习书中作出选择，直接引进翻译。但此类书的读者对像定位是熟悉东方文化氛围的中国人而不是对此十分陌生的西方人。出于种种考虑，国内出版社大多不愿意为输出而量身订做的图书去专门组稿、编辑。谈了几次，都因分岐太大而作罢。
　　——在对外出版交流中，人们常常提及的是我国的出版物与国外引进输出比例严重失衡的问题。这个数字一度是１０：１，近年来有所优化，大约达到９：１。以中国古老的文明及灿烂的文化所奠定的独特地位，这个比例当然是不适宜的。这种不适宜同样表现在引进项目之中。人们发现，非英语国家读物，不论引进还是输出，其过程中都存在着种种似乎难以逾越的障碍——

“强势”凸显

　　新闻出版总署全国图书出版选题计划提供的数据表明，２００３年，引进版图书选题共６２８７种，其中美国图书占76.3％；英国占6.2％；德国：3.1％；俄罗斯：2.2％；韩国：1.3％；法国：1.2％……。除美国继续以“强势文化”占据绝对主导地位外，非英语的发达国家各占了很小一部分，而发展中国家引进比例则根本达不到同等数量级，在全局中几乎可以被“忽略不计”。这不能不说是一个耐人寻味的现状。
　　对此，人民文学出版社外国文学编辑室主任仝保民认为，当前的这种引进格局，是一种真实、自然的反映，与各国的政治、经济形势相适应。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我国受前苏联及社会主义阵营的影响，俄语图书占主导地位，英美文字则一册难求。日语专业出身的译林出版社总编辑竺祖慈也表示，该社的翻译作品中，美国占绝大多数。他认为，美国的强势文化不仅体现在文学方面，学术、科技界亦如此，国内的引进趋势当然也不可能别出心裁，这完全是正常现象。而老出版人、《人与自然》总编辑刘硕良除赞同上述观点外，还提出：经济实力和文化强势，并不一定能够完全反映出文明的力度。一个民族或国家的文化创新意识并非绝对与经济实力成正比。他举例说，法国在二战后虽不具备在世界上类似美国的具有支配地位的绝对实力，但在文学上的流派、思潮却波推涛涌，始终散发着独特的魅力。
　　平心而论，由于英语是仅次于汉语的世界第二大语种，基于政治及历史的原因，英语的主导地位一直十分突出。人类的主流与发展离不开经济、政治基础，优质化的引进是我们所十分盼望与需要的，但这种潮流中出现的某些问题也亟待业内人士积极探寻解决之路。

市场无形

　　其实，在英美文化堪称一枝独秀的引进浪潮中，许多非英语或非英美国家的出版物早已被纳入了国内出版人的视野。土耳其、南非、匈牙利的文学作品令文化人心仪已久；意大利、东欧诸国的作品引进在译林社也从未间断过。像“人文与社会译丛”（刘东主编）囊括了数种语种，非英语的比例也很高。上海译文社透过“名编”赵武平做了米兰·昆德拉的《无知》，西、葡文学在国内也有相当的影响。
　　然而,严格地讲，非英语读物的引进一般是当它们在国际上“有了响动”，即获得各种奖项，直至诺贝尔奖时，出版方才敢于下决心拍板。俄罗斯古谚云：“不知深浅，切莫下水”，在出版圈中，各社更是小心谨慎。仝保民认为，变幻莫测的市场给非英语读物的引进设下了重重玄机，令人不敢贸然闯入；而引进版中类似韩国的《野蛮女友》类读物异常走红却又令人一头雾水。竺祖慈分析说，近年来日韩等国青春偶像小说的崛起应归类于时尚风潮，“哈韩”、“哈日”者在青少年中势头强劲，完全有别于其它类非英语读物的发行困局。但是这种“快餐文化”并非老少皆宜，相当大一批读者对此完全是不屑一顾，认为它登不了主流文化的“大雅之堂”。对于享誉世界的拉丁美洲“魔幻现实主义”大师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名作《百年孤独》，各社均颇为看好，但由于前些年国内有出版社未经授权擅自出版造成了恶果，与其著作权代表人的谈判成功希望渺茫。译林社对此项目前后争取了10年，结果基本属于前功尽弃；人文社外国文学编辑室指派赴西班牙进修的西语编辑安营扎寨专攻此项，传来的消息也并不乐观。在市场前景看好的项目上前端程序发生问题，市场前景莫测的品种就难以拍板定夺。
　　日语专家竺祖慈认为，日本文学在90年代前引进还仅局限在通俗文学与推理小说上，文学大师川端康成、大江健三郎作品的影响也不小。进入21世纪，时尚青年关注动漫、电玩及电视偶像剧，但关注趋向与主流文化以及传统的精英文化其实南辕北辙。
　　市场效应从根本上指导着引进潮流，而日韩时尚文化市场的潜力也是出版人始料未及的——一个渡边淳一，一个村上春树创造了相当的市场业绩；而金河仁等人的“菊花香系列”也着实令一些非主流文化的引进者对进一步开拓市场想入非非。

人才为先

　　仅有目标，缺少手段是引进或输出非英语或非美国项目的一大拦路虎。
　　刘硕良主持的《人与自然》近年来引进一批法国、以色列、澳大利亚的优秀图书。他坦言是因了与出色版贸人员的合作。目前，优秀的法文、德文、意大利文专业人员缺乏，懂语言的不懂出版，懂出版的又不懂语言之现象比比皆是。有些人满足于英语流畅，到法国去谈版权时总是追问自己中意的项目有无英文版样书，这往往惹得颇具民族自尊心的法方人士非常不满，导致谈判不欢而散。一位法国出版家告诉记者，许多法国原版书所反映的专业技术问题，在英美国家尚属空白，法国属于已占据领先地位。他说，如果有人在这类书的谈判中提到英文版，自己也一定会拂袖而去——这个例子所提出的问题其实不仅限于语言的隔阂，它还暴露出某些版贸人员的文化修养及职业素质的欠缺。

　　从人才培养的教育而言，目前我国出版专业小语种人才的培养还远远不够，基本上属于青黄不接或专业训练明显不足。像阿拉伯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葡萄牙语、朝鲜语、越南语等都很缺乏，更遑论像季羡林先生那样除几种西方语言外，还懂得东方古语印度的梵文和吐火罗语的大师了。
　　崛起于80年代的“先锋派”作家代表人物徐星，经常来往于国内与欧洲各国。他告诉记者，他对国外一些称得上是优秀作品的图书未能被及时引进而感到费解。
　　每年都要赴法的徐星发现，鉴于去年欧洲遭遇持续高温，巴黎因酷热致死的老人达数百名。很快，一位法国青年作家为此撰写了一部纪实调查作品，反映在欧洲高度发达的社会福利制度下的老龄问题。该书透过一个个具体事例，解析诸如医疗保险、医院设施、亲情冷暖等一系列尖锐的社会问题，也拷问着向来极其淡漠的西方家庭关系。该书面世后非常轰动，在法国和欧洲人人都在谈论它。法国电视二台在专题节目中也专门做了推介的有关节目。对这样一部书未能纳入我们的引进项目者的视野，也未能引起出版者的关注，徐星甚感遗憾。其实，作为引进输出的专门中介，版权代理公司的专业水平的局限也是不可回避的原因之一。
　　刘硕良认为，版权代理公司的成功运作要建立在人才合理配置的基础之上。除了“万金油”的英语人才之外，法、德、俄、日、西、葡、韩，甚至是更小的语种，都有人才配置的必要。而为效率优化计，积极鼓励专业人员的一专多能，鼓励“第二外语”、“第三外语”俱佳的人才脱颖而出便显得尤为重要。
　　需要着重指出的是，具备多方面的外语优势只是一种工具和手段，重要的是此类人才必须熟悉出版，深谙作品内容及其精髓。因为我们的工作远不仅仅是将国外优秀的项目引入，还担负着向海外准确精当地推荐我们的优秀图书品种，向世界不断开出一个个高质量的项目“好球”。
　　……
　　就像人类的皮肤有黄、白、黑、棕一样，世界是丰富多彩的。文化的多元性使我们生活在绚丽繁复之中。对出版而言，语言文化的隔膜不应成为阻碍交流的屏障——毕竟，地球不过仅仅是宇宙中的一粒小小土丸。